拥抱生命的温暖与力量

小说插图

《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》（作家出版社2024年12月出版，入选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发布的“中国好书”2024年12月推荐书目）是蔡崇达自“故乡三部曲”后向儿童文学跨界的一次尝试。作品以“万物为伴”的朴素哲学底色，透过孩童清澈的目光凝视生命的肌理，将动物伙伴的短暂存在幻化为永恒的成长寓言，传递出人类情感原始的震颤与深邃的哲思，在轻盈与沉重之间，拥抱生命的温暖与力量。

书中的不少插画是作者女儿的作品。父女共创的形式使其成为两代人的精神对话录，更为作品增添一缕独特的温情。由此，蔡崇达完成一次文学基因的双向传承，既将闽南文化的生命密码传递给下一代，又通过儿童画作的稚拙笔触，接续人类本真的叙事方式，达成对儿童文学本位立场的实践突围。

书中巧妙地融汇孤独与成长、陪伴与分离、爱与珍惜等人生核心议题，充分展现出儿童文学在教育方面的巨大潜能。作为故事的发端和主人公黑狗达成长的起点，孤独推动着他向外探寻，在与动物朋友们的互动中塑造着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。动物的陪伴让童年充满温馨，然而它们的短暂生命也让黑狗达早早地体味到分离的苦涩。但善于用温情悲悯包裹生活磨难的作者，巧妙地将分离赋予重生的意义，使生命在无常中激发出情感的韧性。作品中的“爱”超越人类中心的狭隘藩篱，延展至世间万物。黑狗达与动物们的关系，既是“驯养”，亦是“被驯养”。正是在这般双向的情感流动中，万物有灵的生命思索得以深化，继而映照出“真正懂得并有能力学习珍惜他人和这世界，才有能力真正学习去珍惜自己”的深挚感悟。这些丰富多元的主题呈现和细腻入微的情感表达，使作品超出简单儿童读物的范畴，升华为深入探讨生命本质的童话寓言。

作品以黑狗达的视角切入，将童年记忆化作细密的针脚，缝合起时间断裂的伤口。外婆的离世如同撕开生活表层的一道裂缝，而后续动物伙伴们的相继登场与消失，则成为填充这道裂缝的金色沙砾。在线性时间与碎片记忆的交织中，作者精心书写黑狗达与动物们的互动、与父亲的情感起伏，以及外曾祖母阿太的自然观与生命观，绘制出一个充满温情与哲思的诗意世界。

鸭子小白、母鸡阿花、花猫黑咪、兔子佐罗、鸽子米点和小狗阿黄，它们就是“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”，是一个接一个陪伴着黑狗达走出孤独童年的伙伴。鸭子小白对黑狗达的陪伴与守护，阿太与老母鸡阿花的相依与相惜，父亲与小猫黑咪的默契与惦念，鸽子米点对家人的守望与牵挂，这些人与动物的情感联结，构成探索人性、命运和成长的通道。在作者细腻而深情的描绘中，动物与人、动物与动物之间的情感互动，使我们感受到动物同人类一样，有着纯粹而坚定的情感，有着对友情的执着坚守，对爱与被爱的渴望。面对火鸡的威胁，鸭子小白勇敢地挺身而出，以弱小的身躯保护着黑狗达；母鸡阿花在好朋友大白猪遭遇危险时，不顾一切地展开营救；兔子佐罗处心积虑地为爱妻“复仇”，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……动物们真挚无邪的情谊让黑狗达一点点明白，“感情可比道理重要多了”。在他看来，“这世界很讨厌的一点就是有生老病死”，但也不妨碍我们努力地珍惜，努力地陪伴，虽然无法改变生离死别，却可以“用文字、故事搭建一个窝，能够永久地挽留、安放它们”。

以动物和人的温情互动为线索，作品进一步延展出人与人之间深挚的亲情，激活着对孤独与爱的理解和表达。黑狗达与父亲的感情经历疏离、理解、陪伴与遗憾的多重转变，最终在生命的无常中升华出对亲情本质的深切体悟。黑狗达提议父亲养猫，希望黑咪能代替自己多多陪伴孤独的父亲。小猫黑咪在日常的互动中拉近了黑狗达与父亲之间的距离，消融了不解与隔阂，更成为父亲事业低谷和中风后的精神支柱。父亲知道黑狗达因为家中的贫困而总是低着头，于是送给他一对鸽子，希望养了鸽子的黑狗达“会喜欢抬头看看天”。飞翔的鸽子成为家人之间彼此关心和鼓励的媒介，而鸽子的习性更是对家庭情感的真切隐喻：“养鸽子的关键，就是让它认这里当家。只要认了这里，不管天涯海角它都一定会飞回来的。”鸽子对家的执着，象征着父亲对亲人的眷恋和对家庭的坚守，“父亲明知道回来会很辛苦，但他一定要回来，因为我们在这里”。动物成为黑狗达与父亲情感沟通的桥梁，它们的存在让父子之间那些难以言说的感情有了具体的寄托。

穿过伦理亲情的表层肌理，文本以螺旋上升的叙事姿态，叩击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、共生共荣的生命论题。作为族中长者，阿太的自然观与生命观深深地影响了黑狗达和整个家庭。这位拥有“内内外外总共三十三个曾孙”的耄耋老人，手拄拐杖，肩挑扁担，不辞辛劳地奔波在照料儿孙的道路上。当看到黑狗达因外婆的离世而悲伤，阿太承诺“要赔偿一个外婆”给他。于是，黑狗达就有了被外婆灵魂“挑选”出的朋友——鸭子小白。这看似是长辈“哄骗”小孩的举动，实则蕴含着阿太将死亡的终结性转换为生命的绵延性的深度内化，也是闽南民间万物有灵信仰的生动呈现。尽管经历了岁月的沧桑，阿太依然努力而坚忍地生活着，与太阳轻声交谈，与花草相依相伴，“对着这舍不得的所有微笑”。她用对世间万物的理解和应对人生艰难的智慧，支撑着晚辈们的成长。她的乐观与豁达，让黑狗达渐渐明白，“每个人终究都会迎来那么孤独而漫长的岁月”，即便难逃孤单与无助，也依然要心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明天的希望。

这是一部谈心互诉般的小说，“因诚意满怀而百感交集”。作者将平实、朴素、诚挚的生命感悟以诗化的笔致悠然铺陈，举重若轻般地呈现出深刻的主题，营构出一个绚烂多彩、如梦似幻的情感世界。在“我人生最开始”的那段时光里，动物们不仅是“我”的朋友，更是情感的寄托和象征。而阿太对自然和生活的信仰，进一步深化作品的精神向度。作者以幽微的洞悉和温柔的笔触，揭示了成长的艰辛与喜悦、生命的复杂与美妙。它让我们坚信，在这个充满纷扰的世界里，总有一些美好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，值得我们用一生去珍藏和守护。正如书中所言，“这世界真的有这么理所应当对我好的部分”，“真的有一直爱着我们、陪伴着我们的部分”。《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》像一个穿越时空的温暖拥抱，让我们重温生命最初的纯净时光，在笑与泪中感受岁月的温柔，重新找回与世界交朋友的勇气。

（作者：关岫一，系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写作教研室主任）

责任编辑：张建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