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黄渤海记》：照见一个人的灵魂深海

王月鹏在《黄渤海记》中的“破圈”和“突围”值得称道。他打破了散文的文本限制，同时又把“非虚构口述”曳进叙事中去。

■ 钟倩

王月鹏的新书《黄渤海记》堪称此前《烟台传》的“姊妹篇”，他以非虚构方式“仰观与俯察”，窥探黄渤海的内部世界，勾连历史、传说、物什、劳作、婚丧嫁娶、民俗风情等，语言精准、克制、诗意，读来“海”味十足，又情思交融，再现了历史文化变迁和本土民俗风貌，为地域性书写和文本创新提供了新的样本。

诗人德里克·沃尔科特写道：“大海是我最初的朋友。现在，是我最后的朋友。”近年来，关于海洋题材的文学作品不断涌现，要么史料性强，要么缺乏个性。王月鹏的书写，最可贵之处在于他“独一份”的经验、“沉浸式”的体验，最大化呈现真实原貌。与此同时，字里行间嵌有内省视角——向内忏悔，是为了更好地向外扩张。因此，这本书的“含盐量”和“湿润度”（引自罗伯特·勃莱“保持蛙皮的湿润”）不言而喻，溢出纸面的沉思与想象，给人以精神的启示和灵魂的净化。

著名评论家吴义勤先生评价道：“作者在海的潮汐中，谛听来自内心的声音。”在我看来，这本书是一个人的灵魂潮音，在读者的耳畔簌簌回响，涵盖内心的辽阔和孤独，自我的坚执和吟唱，生命的呼告和探询。全书共分八个章节：“蓬莱叙事”“万面鼓声中”“民俗中的怕和爱”“八角湾往事”“大水大心”“半岛的诗与思”“渔民说”“海边异人”。每个小标题，都是别具一格的文章“诗眼”，点出作者的审美立场：他笔下的黄渤海不是肤浅的、物质的、“走马观花”式的，而是文学的、立体的、会呼吸有思想有温度的生命体，这样一来，全书就有了纵深度和开阔度，气象万千，激荡人心。

书中有个关键词：蓝色荒凉，是从大海走向人海的背景，亦是一个人的精神底色。如作者所写：“我们也是蓝色的一部分，带着生命中不可剥离的悲凉底色。”显而易见，他看似是写黄渤海，实际上是透过海的表象，瞄准大写的“人”的本质，人是海洋的一部分，海的命运也暗合着人的命运，海的丰沛对应着人的贫瘠。他用脚步丈量黄渤海的历史，他以平视的目光视海为手足，隔空抛出“海洋之问”：“我们该给后人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？留下一个什么样的海？”值得警醒和思考。

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奥尔加·托卡尔丘克有个观点：“从本质上说，我相信作家的头脑应是整合的头脑，它顽强地把所有微小的碎片收集起来，试图把它们再次黏合在一起，创造出一个完整的宇宙。”《黄渤海记》的作者也是如此，对于黄渤海的富足与美丽，黄渤海的昨天与今天，他擅长从“小切口”进入历史现场，用平实而简洁的文字描摹，局部也是全貌，氤氲着打动人心的精神力量。《过龙兵》《鱼皮鼓》《开冰梭》《灯影》《“说瞎话”》《“给它锚了”》等，地域特色强，令人过目不忘。出海前要祭拜、出海垃圾要带回岸上，船离岸远近叫“高矮”，饺子煮破了说“挣”、饽饽蒸裂了说“笑”……渔民们“有所讳”源自内心的敬畏和生活的节制。渔民的性格是“浓烈”的，“亦耕亦渔”的生活，粗粝、倔强，通过深度体验和精神对谈，“从他们身上看到以前不曾被发现和确认的自己”。显而易见，作者以海为镜，鉴照内心，观照“微尘众”生存镜像，黄渤海不仅是地理意义的城市坐标，往深层次说，它亦是一个人的灵魂深海。

毫无例外，每个人都有两副性格面孔：向内收缩的“土地性格”，与朝外扩张的“海洋性格”。很多时候，后者被农耕文明的影子所遮蔽。作者的书写行走在两种性格之间，游刃有余，又相互融合，同时他看到了“永远的局限性”，那就是人类置身大自然环境中的精神困境。作者自称，坚持在写作中把海面抬高1厘米，或者把海岸线向前移动100米，他瞄准的是“人”的精神向度，横跨历史与现代，找寻到现代人的同频共振。譬如《一截浮木》，从浮木到罗盘，再写到今天的智能导航。结合导航去王懿荣故居的亲身体验，感叹迷失在科技中，“成为茫茫人海中的一截浮木”。譬如《岛上小屋》，从海上避难到以米偿还，再到《太平广记》里的“董奉善行”，他直说“岛上小屋是被大海托举着的家”，根扎在海浪里，也扎在人心里。还有《双盲女》的故事，修村志时她是“活字典”，能记住包括前因后果的完整的事，她循声音辨人、摸索着穿针线缝扣子，她的神秘也是海的神秘。

我最钟爱“大水大心”这一章节。作者回望与想象，思考与延伸，其简洁凝练的语言弥漫哲思光芒，足以穿透心灵，直抵灵魂深处。“当大海成为符号，我们不是海水，也不是海中的鱼。我们只是在岸边想象大海和歌咏大海的人。”作者的思考是对外界喧嚣的抵抗，也是对自我的确认。不得不说，这种反思与探问比在《烟台传》里更“向前一步”，文本结实、视野开阔、剑指人性，具有通向不确定世界的定力与胸襟。又如《荷动》一文，以岸边观荷阐释人心风向，传递出不动声色的精神审美，颇有禅意……

作者在《黄渤海记》中的“破圈”和“突围”值得称道。他打破了散文的文本限制，同时又把“非虚构口述”曳进叙事中去。以“渔民说”之《破冰》为例，三位当事人的回忆和讲述，有明显的“硬伤”和冲突，但又何妨呢？真诚讲述和真实记录本身就是历史的价值。

一个人的灵魂潮音，是暗夜里的低吟，是无声的眺望，这何尝不是一个人的精神仪式？王月鹏为我们打了个样，现代人应学会敬畏和感恩，学会爱与珍惜，从大海走向人海，走向内心深处的宁静与安详。

（作者系“80后”青年作家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）

责任编辑：张建伟